陳緒偉
緣由天倫之樂,從漢陰搬來安康城常住了。每天下午閑暇時,我總要到漢江邊看看,好似與摯愛友人約會。
立于漢江堤岸邊,靜賞江水流淌姿韻。江波粼動柔柔的,好似白河水色女子的飄逸;江風輕曳綿綿的,好像紫陽少婦的細腰;江水流聲悠悠的,好比漢陰花鼓調的吟唱;江面船槳梭梭地,好比金州漢調二黃的腔板。心弦被“人”和“調”輕彈撥動,心情讓“江”與“水”神怡蕩漾。
坐在漢江沙灘上,心曠是博大迷戀的。綿延幾千里的漢江邊,不知有多少知心愛人在約會,更不知相約會面數以多少次,大概是一見鐘情約會了幾千年吧,這是一道千古傳奇的江邊風景。
漫游江堤步道,那是石子鋪成的小徑。密集異形的鵝卵石,如情人般相互依偎在一起,既姿美柔巧又彰顯個性。在人行道上踽踽獨行,一些隔年而生的野草小花,從石縫間探出頭來招著手,深情地迎風招展。
我順堤遠眺,臨江株株茂柳,絲絳撩拂人面,柔性好生有情。扶欄俯瞰,巖石漿砌大堤高逾兩丈,且南北對江而峙。江面恬靜,細波粼光,船舶穿梭,江濤吟嘯。黃昏,有老人相攙,指點江音夕色;有佳偶執手,摟腰蜜語愛河。公園一隅,漢調二簧自樂班敲打吟唱,生旦凈末丑粉墨登場,傳承數百年的“漢調之光”煥發新彩。一群人迎面走過來,可有蒙娜麗莎那永遠猜不透的微笑;相向走過去一群人,可有古典維納斯女神豐美的身姿。江面晚霞,彈跳出粼波起伏的青春活力,把金州窈窕水靈的靚妹與健壯粗獷的帥哥,映照酣暢得淋漓盡致。
我敬畏漢江,因我出生在江岸。上世紀50年代緣故父親教書,從漢陰縣城來到南山漢江邊漩渦鎮,母親在江邊洗了一籃子衣服回到老街后,我就順利出生了,街坊鄰居諧稱這是“江生貴子”(前面三個姐,江生我為男)。不滿兩歲又隨父親遷到漢陽坪,那漢江邊石羊灘大沙壩,是三個姐常帶我玩耍的地方。上了小學后,寒暑假我就邀朋引伴,把街上鄰舍的水娃子、奎崽子、對門的榮梅子、秀妹子呼喊到江邊捉魚、摸蝦、扳螃蟹,或是打水仗,那樣地笑著、喊著,在漢江懷抱里,開心得不亦樂乎。
江邊有拉纖印跡,江道有怪石嶙峋,江岸有草木叢生。夏日的清晨與傍晚,我們小伙伴牽手江邊看風景。腳邊螞蚱跳飛,水娃子松開手去捕捉螞蚱;眼前蝴蝶蹁躚,榮梅子推手去追逐蝴蝶;左右蜻蜓逗樂,我放開手去趕逮蜻蜓;奎崽子、秀妹子茫然無措,傻呆地站著,如此一幅和諧、美妙與游動的江邊童樂圖。
走上工作崗位,約會漢江夢幻縱深。我夢見西周至春秋的先賢們,在漢水與長江交匯處,寫下民間歌謠和祭祀的雅頌《詩經》;戰國時屈原以奔放的激情、奇特的想象,揮筆《楚辭》。我梳出漢水流淌的荊楚文化,淘漣那漢、魏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的文化富礦;我看到李白酒醉南京時理想蓬發、文辭潮涌,而氣勢磅礴地詩頌《金陵望漢江》;我聽到王維泛游漢水而仰天詠嘆《漢江臨眺》。
金州安康這座城,既是陜南的經濟文化重鎮,更是“秦頭楚尾文化”的軸心,猶如一顆明珠鑲嵌在漢水中段。我生長在漢江邊,有幸就讀安康師范學校,捧閱唐詩三百首,似乎緣夢與孟浩然同行而《登安陽城樓》,暢呤:“縣城南面漢江流,江嶂開成南雍州。才子乘春來騁望,群公暇日坐消憂。樓臺晚映青山郭,羅綺晴嬌綠水洲。向夕波搖明月動,更疑神女弄珠游。”我深知漢水與安康人民休戚相關,我更懂漢江與我的情緣緊密相連。
我去過很多城市,見諸多山水風光,雖有留戀之意,卻不是故鄉情。在上海漫步黃浦江畔,我被那汽笛匆匆的前衛時尚所震撼,但其江水里多了一些十里洋場的世俗,不及漢江的悠然靜謐,“一江清水供北京”之源;天津的海河雖有“沽水流霞”之稱,但顯得焦躁張揚一些,不如漢江江來得細膩、潤澤……我下意識地拿漢江與其他江河作比較的思考,毋庸置疑,源自我與母親河的深厚情結。
我真被漢江吸引了,更準確地說,是被漢江那種厚德載物的文化、大度靈動的氣質吸引住了;是被樂山親水、幸福安康的人文精神吸引住了。漢江獨特的精神氣質和思想境界,讓人心胸為之開闊,自然產生一種巨大的吸引力和昭示力;平安康泰這種內心感觸的親切,任何來人臨江便曉,毋庸詮釋。
人的童真時期是短暫的,但人在感情深處,卻有一個永遠而凝固的童真。這便是金州漢江,教會了我明白做人,無我處世,舍我東流的童真。
秦巴漢江,是祖國大地上普通的一條江;金州漢江邊,卻是我愛戀約會的“心魂”。這種質樸純情,鑄我信守童真,敬畏漢江永生。